风景在河的那一边

 

猪我自传

——献给一切向往自由的灵魂 
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当我想到该叙说自已时，我已经变成了空气，变成了土壤，变成了养料，变成了普通的、自然的一分。
    但我的所有回忆仍是那么的清晰。
来福、母亲、小粉猪、我不幸的同类们，是他们给我生命以最初的幸福与痛苦，我因他们而生存过，也因他们而死去。

一
    我的尸体被扔在路边已经一周了。
    我周围的成千上万的小生命们开始蠢蠢欲动。
    自然把我变成他们举行盛宴的舞台。
    来福的后代们也从四面八方飞来，仿佛是来向我告别的。

    我是一头猪。
    我是一头养猪场的猪。
    我是一头养猪场的、病死的猪。
    我本来的宿命是被人宰杀后食用，但我却因为病死而脱逃了人类的屠刀。
    是这种死亡的方式成全了我，让我回报了所有与我生命有关的生命，也让我体味到了，那些曾经只有在梦里、在想象中出现过的所有的感觉。
    
    此刻，我的身体正被他们——成千上万的虫蚁们享用着，我能感觉到它们的“死亡之吻”是那么的纤细而又有力。
    我的身体被许多种细微的响动，缓慢地而又迅速的分解着。
    我来自没有自由的猪圈，可我的身体却因病死而最终享受到了与我灵魂一样的充分的自由。
    甚至我身体的一部分还随着空气，随着来福的后代们一起飞舞，这是我生前万万也没有料想到的。
    
    来福曾对我说起飞的感觉。尽管他是一只飞不怎么高的苍蝇，但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的叙说。
    我无比的羡慕他，羡慕他的生活，羡慕他的翅膀，羡慕他没有禁锢的身体，羡慕他的一切。
    来福——载酒而飞的来福。
    来福——热爱自由的来福。
    来福——为朋友而死的来福。
    来福——我有生之日唯一的知已，来福！
    
    我是在一个夏天里认识来福的。
    那时他同我一样年轻。
    我把我的食物让给他吃。
    后来，我们成了朋友。每当他想我或孤单时，他都会飞到我那口猪圈，来看我。
    他更会讲述一些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事，让我的想象随他的生活一起飞舞。
    
    有一次，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，晃晃悠悠地飞来找我，我立刻被那种味道吸引。
    那种醇醇的味道，将我陶醉。
    来福告诉我，它是一种液体所散发的，人类把这种液体称之为酒。
    自从那以后，隔三岔五，来福总会带着这味道飞来，让我同他一起分享那种我生命中从未有过的醇香。
    来福总是对我说，酒给他的感觉，有时甚至比飞翔还要美。他能随着这种液体一起流动，一起散发，一起兴奋。
    来福，能够喝到各种不同的酒。
    而我也渐渐地开始能分辨出那各种自由的液体所散发味道的不同。
    
    可我只能嗅到，却永远也无法尝到。
    
    于是某天，我告诉来福，我想喝到酒，那怕是微微的一小滴。
    来福想了想，晃晃悠悠地飞走了。
    过了很长一段时间，来福又飞回来了，而且晃得比以前更厉害。
    他在空气里颠簸。
    他几乎要飞到我身边了，我的鼻子也猛烈地嗅到那种液体香醇的味道。
    可他却飞不动了。
    我紧紧盯着他微小的身躯和透明的翅膀，在空气中下坠，而那种气味清醇地随气流上升。
    我呆住了。
    来福带着一对浸泡有酒的翅膀，重重地跌落。我能听到一声巨响，在我头脑中炸开。
    就在那一瞬，一只我同类的脚，漫不经心的从来福身体上踩过。
    我的世界里一切都静止了，唯有那未被践踏的醇香，仍在空气里自由、轻灵地飘荡。
    我静静地嗅着，嗅着来福最后的灵魂。
    
    我含着眼泪的眼睛，紧紧地闭上。
    来福的翅膀又变得那么轻盈，来福的身体又是那么的充满活力。
    
    我的眼泪，开始变得冰凉。